
臘月的風一吹,年味便順著家家戶戶的煙囪漫了出來,雖已離開礦上多年,但礦上的年卻是我記憶深處最滾燙、最鮮活的印記,歷經歲月沉淀,愈發(fā)清晰醇厚,一想起來,滿是暖融融的煙火氣與人情味。
礦上的家家戶戶,大多是礦工家屬,記憶里的礦上,平日里總伴著選煤樓的轟鳴、煤塵的氣息,礦工們披著星辰下井,踏著暮色歸來,日子過得規(guī)整而樸實??梢贿M入臘月,礦上的氣息就不一樣了,往日里浸著煤屑與礦燈微光的風,忽然就弱了,夾雜著煙火氣,漫過街巷,染透了整個冬天的寒涼。
家里的年味是跟著母親的身影濃起來的,而對于我和妹妹最先冒出來的不是歡喜,竟是幾分藏不住的害怕,每年這個時候,我們都要幫忙把東西從一個屋子轉移到另一個屋子,如此往復多次,從清晨到日暮,這項浩大工程才算竣工。接下來,最讓大人頭疼的就是清洗一家人換下的衣物,拆洗的被褥、厚棉衣,80年代洗衣機是稀罕的“大件”,大冷的天指尖凍得通紅發(fā)麻也洗不完。那時,礦上還是公用水管,每天定時供水4個小時,年根就有鄰居把平時舍不得用的洗衣機推出來,見狀,鄰里街坊總會端著一大盆衣物,笑著往跟前走,隔著幾米遠就開喊:“趁著這個機會,借你家洗衣機洗洗衣服”,語氣里帶著礦上鄰里獨有的熟絡。用完,從不會空著手,要么拎上幾個自家蒸的饅頭,要么抓一把剛炒的瓜子花生,表達感謝。礦上的人,大多是一起下井、一起過日子的老伙計,誰家有事搭把手,本就是常情,更別說這年關底下的小事。
“小孩小孩,你別饞,過了臘八就是年,臘八粥喝幾天,哩哩啦啦二十三,二十三,糖瓜粘……”。日子一踏進年關,尋常的日子就變得異常忙碌熱鬧,特別是年前的集會人來人往、熙熙攘攘、熱鬧非凡,貨架上擺滿了年貨,喜慶的對聯(lián),各式各樣的糖果點心,各種蔬菜、小吃,大大小小的鞭炮,各類款式的衣服,大人們忙著為老人、小孩添置新衣,購置年貨,討價還價的聲音里滿是煙火氣,一眼望去,滿是紅火。每個人的腳步都帶著匆忙,卻又藏著滿心的歡喜,那是為團圓奔赴的熱忱,是為新年籌備的期盼。
臘月二十五,母親會把提前泡好的糯米,上鍋蒸得軟糯,拌上炒香的芝麻、花生碎與紅糖,揉成一個圓滾滾的年糕,寓意年年高升。蒸好的一鍋鍋棗饃、豆包、饅頭,晾涼后放入陽臺上的缸里存放。窗臺前,父親趕集買的豬后腿、豬頭、豬蹄等,母親利索收拾好后,便用配好的大料添水熬煮。還有炸丸子、炸麻花、麻葉、帶魚,熱油滋滋作響,香氣滿屋飄散,我和妹妹圍在灶臺邊打轉,盼著能先嘗一口出鍋的美味,母親一邊叮囑我們:“過油不可說話”,手里卻也不忘遞過酥脆的麻葉,香味在舌尖散開,那是童年里最難忘的滋味。
臘月的灶膛從沒有熄過火,吃的熱鬧,便是年的熱鬧,于礦上人家而言,是藏在煙火里的期盼,更是浸著日子溫度的團圓。除夕的礦上,是一年里最紅火的模樣,一大早,母親便在廚房里忙活年夜飯,雞鴨魚肉,葷素搭配,餃子是必不可少的,母親總說,過年吃餃子,要的就是那份平平安安的好寓意,裹著整年的順遂,咬一口都是踏實的暖。傍晚的時候,父親便踩著高凳貼春聯(lián),我和妹妹在底下幫忙遞漿糊、扶凳子,看著春聯(lián)貼穩(wěn),福字掛好,大紅的紙,濃黑的字,往門框上一貼,瞬間就有了喜慶的模樣。最高興的莫過于那身新衣服,這是那個年代一年到頭為數(shù)不多的從上到下、從里到外的添置。傍晚時分,挨挨擠擠的窯樓里,每一戶都飄出歡聲笑語,年夜飯上桌,全家圍坐,電視里春晚的歌聲響起,下了一年井的父親,難得卸下疲憊,端起酒杯,說幾句簡單的吉祥話,充滿了對家人的牽掛,對來年的期盼。零點的鐘聲一敲響,礦區(qū)就像炸開了鍋,鞭炮聲此起彼伏,震得窗戶嗡嗡響。爸爸會帶我和妹妹放煙花,哪怕是最簡單的煙花,在漆黑的夜空綻放時,也美得讓人雀躍。礦上煙花,從不會孤零零地放,這家放完那家接,煙花炸開的瞬間,驅散了冬夜的寒冷,也驅散了一年的辛勞。礦上的日子多與煤塵為伴,日子簡單卻也辛苦,可在這煙花綻放的年里,所有的疲憊都煙消云散,只剩下滿心的歡喜與溫暖。
礦上的春節(jié),總帶著幾分古樸的溫情。大年初一,礦上會組織新年活動,有鑼鼓、舞獅、扭秧歌、劃旱船、踩高蹺等社火表演,有歌舞等文藝演出,還有套圈、猜謎語、棋牌、跳繩比賽。小孩們則手里攥著糖果,兜里揣著壓歲錢嬉鬧玩耍,笑聲填滿了礦區(qū)每個角落。大人們也難得清閑,東家串西家,西家去東家,進門一聲“新年好”,樸實的話語,全是真心的祝福。礦上的年俗,總帶著刻在骨子里的規(guī)整,退去年三十的喧鬧、初一初二走親戚的匆忙,大年初四,大伯、大姑和我家會一同拜望爺爺,歲歲年年,從未變過,進屋落座,母親、大伯母和姑姑便去灶房幫奶奶做飯,父親、大伯和姑父則陪著爺爺聊聊礦上一年的生產情況,說井下的活順不順利,生產了多少,收入如何;說我們這些孫輩們功課進步沒有,爺爺聽得仔細,叮囑父親他們井下一定要當心,凡事安全第一,平安緊要。我們這些孫輩不時湊到爺爺身邊,嘰嘰喳喳講著年三十的煙花、春晚的小品,講著大掃除的累和吃餃子的香,爺爺笑著從兜里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壓歲錢,塞到我們手里,紅紙包著,薄薄的,卻沉甸甸的,那是爺爺最實在的疼愛。
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,這是礦上年的收尾,也是最后一場熱鬧。礦部門口,馬路兩邊,一早就掛滿了燈籠,華燈初上,一盞盞紅燈籠映著冬夜的寒冷,也映著礦上人對來年最滾燙的期盼。一早,父親劈竹篾,削的粗細均勻,彎成圓圓的骨架,母親將紅紙裁成紙穗,糊在竹篾扎的架子上,燈籠就做成了。晚上,我和妹妹提上燈籠點上蠟燭,呼朋引伴的在空地上跑,燈籠的光映著一張張笑盈盈的臉,你追我趕,笑著鬧著。一盞盞紅燈籠,燃的是年味,藏的是期盼,盼來年礦上平安順遂,礦工無恙;盼來年鄰里和樂,煙火常暖;盼來年歲歲皆安,年年團圓,把礦上日子,過得如這紅燈籠般,熱烈安穩(wěn)、紅火綿長。
如今很少回礦上了,臨近春節(jié)總想起小時礦上的年,那沒有精致的年貨、沒有華麗裝飾的春節(jié),卻有著最樸實的煙火氣,有著鄰里之間最真摯的溫情,有著家人相伴的滾燙暖意。礦上的年,藏著我兒時最純粹的歡喜,藏著刻在骨子里的溫暖,只要想起礦區(qū)的紅春聯(lián)、零點的鞭炮聲、喧鬧的社火、美妙絕倫的歌舞表演,那便是我最難忘的年味。